龚老师
又是清明时节雨. 上海很少有雷声, 闲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想起了我小学的第一个老师: 龚若虹老师.
又是清明时节雨. 上海很少有雷声, 闲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想起了我小学的第一个老师: 龚若虹老师.
那是一个武汉市普通的一个街区的孩子所上的一个普通的街区小学, 但对于龚老师, 却是记忆中最值得她骄傲的部分. 和那个年代所有的普通小学老师一样， 她和她的女儿们过着清苦的生活—一家人就挤在她所任教的小学教学楼上的一个阁楼， 但作为母亲， 她有个女儿上了北大。 作为老师， 她会经常很自然的对一个小孩说: ”你的父母, 龚老师教过”, 或者”你的叔叔, 当时最调皮了, 曾经…”
然而, 我和父母是刚搬进去那个街区, 让龚老师疑惑的在脑海中寻找了半天, 也无法找出渊源, 但也许, 她会牢牢记住我, 准备哪天对一个小孩说:”你的父亲当年, 曾经很滑稽…”
当年的我, 也许给她第一印象就是滑稽, 后面也许一直都是滑稽.
刚刚进学校, 也许觉得和家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九月的武汉, 还是很闷热, 坐在教室里, 随手脱下上衣, 好奇的看着窗外, 然后...就是龚老师惊讶的目光.
“你在干什么?”
“我热, 我要打赤膊.”
“这是学校, 你父母没告诉过你学校要整整齐齐的坐着, 要讲课堂纪律?”
“什么是纪律呀?”
……
或者, 几个月后另外一件事, 当时学完拼音后学拼读认字, 很多同学拼读速度很快,踊跃举手回答问题, 让龚老师连声称赞. 而我属于少部分进度太差的, 不知该如何应对, 看着那些举手的同学不管有无被叫起回答都不停地获得表扬, 一急索性不知道答案也混在里面举手. 但手一举之后, 龚老师立刻激动不已:
”大家看, 另一个同学也在取得飞速进步, 现在, 就让他来念这个字!”
……
很多年后, 我读了乔伊斯的小说,有一句很生动的话形容一个孩子看见他老师的面目表情如何急剧变化:
“I watched my master's face pass from amiability to sterness.”
但是， 龚老师并未放弃班里任何一个不怎么会拼音的孩子， 她努力的寻找着或者创造着每一个孩子的闪光点， 从点滴鼓励一个个孩子， 几乎从不批评任何人。 让这也许在今天， 在师生关系日见冷淡疏远的今天， 有着非凡的意义。
直到今天， 我还记得我写的第一张请假条怎样获得龚老师的表扬。 当时牙疼， 要去看医生， 就现学现卖， 照着课堂才讲的写请假条方法， 写了一张。 没想到， 获得“高度赞扬”， 听同学说， 龚老师对本人“活学活用”整整赞扬了半堂课。
但在做作业时， 龚老师就不那么客气。 作业是写假条， 我不假思索就将头天“活学活用”的假条复制上去。 很快， 龚老师笑咪咪的将我叫出一旁， 念给我听：
龚老师：
您好！ 昨天我牙疼了一夜我妈妈要带我去医院看， 希望能请半天假。
XXX
我疑惑的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 抑扬顿挫念了一遍又一遍， “我牙疼了一夜我妈妈， 要带我去医院看”，每次都重读“我牙疼了一夜我妈妈，”直到我恍然大悟， 发现少了一个逗号为止。 直到现在,我写文章，首先要看的就是是否标点符号有疏漏。
而读到小学四年级第二学期， 由于搬家要转学去另一所学校。 那时， 龚老师已是校长。 母亲常回忆， 去办手续时， 龚老师拉着她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非常诚恳的说：“他的字写得不好， 都怪我， 没把他的字教好”……
而我记忆同样深的， 却是小学一年级普通的一天中的一堂课。
很快就是第二学期的春天，武汉上空经常惊雷滚滚。 有天午后，暴雨滂沱， 空中一声霹雳炸开， 教室灯光一熄又一亮， 整个教室都猛地一抖， 玻璃哗啦做响。 几个胆小的学生都吓的叫起来。
龚老师平静的放下课本， 走到窗前， 在哗哗的雨声中, 凝视着窗外,喃喃自语：“春雨贵如油。 惊雷一响， 震醒了整个大地， 所有冬眠的小动物都要醒过来， 很快， 绿叶要从大树上发芽， 小草和鲜花要从大地上长出， 春天来了……”
所有的学生中， 有一个孩子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告诉他在这让人颤抖的雷声中蕴涵着神奇的声音. 突然, 整个世界, 整个湿漉漉的青青的世界, 整个绿叶, 鲜花, 潺潺的溪流的世界, 就在他眼前一一展开--那就是怒吼的霹雳, 那就是掠过天际的闪电, 那就是奔腾的春天, 一切的一切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