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小学三年级就看过<<红楼梦>>的简写, 六年级就通读<<红楼梦>>的缘故, 林黛玉的形象在我心中一直就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少女--也许, 我心中的形象, 永远是, 苍苍茫茫, 一株摇曳在天地尽头的仙草.
我至今读不出她的孤傲,尽管她曾自问:" 孤标傲世俗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俗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我只读出对短暂生命强烈的热爱与对瞬间光芒的深刻的体验,因为她看穿了孤傲的把戏, 不屑去做那算计无比, 世俗无比的隐士--因为那是俗人求官的终南捷径--"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是要"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所以, 她终归要"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却要在无知的众人中独寻肃穆的秋情, 在灵魂与东篱菊花的喃喃片时之语中, 在刹那间, 寻求对普遍生命之"解".
我读不出猜疑, 只读出对世界彻底的感悟与悲悯. 尽管宝玉的一个旧帕就让她无限伤感:
眼空蓄泪泪空垂, 暗洒闲抛更向谁?
尺幅鲛绡劳惠赠, 教人焉得不伤悲? (帕题三绝其一)
但她却知道"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 无论东风或西风,无论春或秋, 是一样的无情, 因此,她虽让"枕上袖边难拂拭 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二), 却已冷峻地知道为一人痴情的湘妃注定要成为往昔的历史而无法为今世的人所理解:
彩线难收面上珠 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 不识香痕渍也无 (其三)
"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这既是报一人之情, 却又秉天地精华与甘露而生. 将一生的眼泪, 还给的虽是一个个体, 但付出的, 却是来自天地, 须归于天地的赠予.而在这一段回报的感情中, 在一个"女体"对一个男性的眷念中, 由缠绵不尽之意升华的, 是一个超越了男女, 超越了生命, 超越了宇宙的个体的彻底觉悟: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甚至, 这都不再是一个被无数代中国人传诵的落入凡间的仙子仅仅回归天界的故事. 这一觉悟不光已令凡间愧去, 也已令原先生长他和她的天尽头, 他和她本应简单回归的西方灵河, 在她强烈的质疑与拷问中, 都显得那么渺小, 拉回了他, 却而也无力再留住她: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葬花吟>>第一部分确实悲悲切切. 但在"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一问后就非常激昂, 冷峻的激昂:
那么, 她宁可选择"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不再走回已知的过去, 而是清醒的走向未知的永恒.
隐去何方? 隐去何方!

